不久前，社会东谈主类学学者项飙与作者梁鸿在北京作念了一场对谈。对谈的启事是梁鸿书写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文章《要有光》，项飙说，在这本书里他感受到一种力量。

对于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与危机，项飙我方也关注很深远。他曾驳斥过年青一代的千里重感，也抒发过对青少年抑郁的担忧，同期他自己等于一位父亲，在犬子的成长经过中同样面对着许多冲突与惊愕。

就与此关联的问题，《中国新闻周刊》对项飙进行了一次专访。

AI插画/adan

年青一代的成长包袱了多数注目

《中国新闻周刊》：你对于青少年心理问题的不雅察是从什么时候初始的？又形成了若何一些念念考？

项飙：我从2014年以后初始相比多地关注一些公众研究，也莫得什么杰出的机会，等于很自然地、跟统共中国社会的成年东谈主同样看重到了这个征象。

我合计，心理生态的危机意味着咱们对心情、能量包括但愿感、道理感的组织模式是必须转换的。咱们正常说的不可合手续发展是指自然资源不可承载，有时候我狭隘的是，咱们我方的心理和心情结构其实最初就不允许咱们再这样发展了，这种危机不比自然资源的危机轻。

《中国新闻周刊》：你有过一个不雅点，“不应该忽视如今中国年青一代的千里重感”，可否张开讲讲你看到的这种千里重感？

项飙：这种千里重感来自他们的成长经过中包袱了多数的生机、注目。父母的付出确乎是殉难性的、至意的，但亦然有很严肃的前提的，那等于你得基本上见效，然后到了某个节点上，譬如说办事不好找，那么这十几年的注目和期待若何样去面对，加向前边讲的他们对活命还有我方的各式各样的遐想，是以就很难找到既让父母合计定心，也让我方定心的一个完毕。千里重感就这样产生了。

《中国新闻周刊》：在你看来，当下青少年的心理问题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杰出的征象？

项飙：原因不错聚焦到自我意志上。这个自我意志是名义上不在乎别东谈主若何说，其实心里是特别在乎的。

以前的孩子自我意志可能没那么强，别东谈主说什么皆听听，然后不得不在各式各样的不雅点里形成对试验丰富性和矛盾性的一个总体判断，主体性反而是很强的。当今的孩子因为一切是从我方启航，我等于要这样、我要活出我方的面目，对活命的感知变得特别明锐，但这个明锐缺少教训基础，是以极少点风吹草动等于重大的打击，略微外面情况不同样就合计是被毒打。

《中国新闻周刊》：在面对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时候，正常还存在另一种声息，认为任何东谈主的成长皆是跌跌撞撞的，我方幼年的时候也履历过种种，但终究也长大了。你认为这是一种幸存者偏差，照旧说以前咱们仅仅缺少对心理问题的关注和统计、信息传播才调不及也让咱们误以为没那么严重？或者，如今确乎不同于从前了，这等于咱们面对的一个新问题？

项飙：我莫得一手贵寓证明注解以前是不是有那么多，但我合计不可领受的一个说法是，今天咱们关注了是以变得严重了，那就不要关注它，它自然就往常了。它也许是过渡性的（征象和问题），有可能过些年就会好了，改日是什么样谁也不知谈，但在事情变好之前，此刻等于要百分百去面对它。

项飙 图/受访者提供

“隔壁”的灭亡

是心理问题的原因之一

《中国新闻周刊》：咱们皆知谈你惨酷过“隔壁”的看法，对于孩子来讲，其实许多家长、敦厚、学校会合计你就活命在咱们的密切关注里，就活命在“隔壁”。

项飙：“隔壁”是把活命的各样性、丰富性和自愿性作为解析寰宇的基础，但家长、敦厚告诉孩子的是考究学习，社会的事情不要管，扼杀了“隔壁”，以致等于要让你逃匿、歧视、怯怯活命的丰富性、复杂性和自愿性——学习不好到社会上会被毒打。

找回“隔壁”是很容易的，重要是家长和敦厚愿不肯意。家长可能比敦厚要容易一些，因为敦厚有办事任务调查，诚然当今学校把多数的教授任务外包给家长，学校和家长高度同构，但家长照旧有一些目田度，有些家长亦然在这样作念的。还有一个是家长我方的“隔壁”意志很病笃，最初家长要合计“隔壁”是真义的，当今的问题是许多家长亦然厌烦“隔壁”的。

《中国新闻周刊》：国际对于青少年心理问题，刻下有什么针对性的干豫法子和措施？有莫得哪些是国内不错鉴戒的？

项飙：训诫轨制的调遣，训诫生机的调遣，从以精英证书为导向转向更贯注为东谈主生服务的训诫，职业训诫的地位照旧要高涨，对质书的强调要下跌，大学不要还搞名次。自然这个东西咱们也没法律例，是以先作念具体的局部打破，哪怕是组织一次两次的全球研究，增强意志，皆是会有作用的。

《中国新闻周刊》：比如梁鸿就在关联驳斥中说过，咱们处在一个复杂的环境里，“卷”也不是，不“卷”也不是，这成为家长和孩子共同的两难。而北大的林小英训诫惨酷过一个看法叫“脱嵌”，她合计在特别“卷”的训诫环境里，巨匠应该尝试“脱嵌”，我能不可不按照单一的圭臬来，我能不可有我我方的节律、找到我我方的价值。你合计“脱嵌”是可行的吗？

项飙：“脱嵌”自然是不错栽种的，然则如果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看，比如弗洛伊德派别就认为直面是一种办法，把潜意志走漏为一个不错讲明的意志，去看阿谁让你产生问题的根源究竟是什么，那么有些案例内部，“脱嵌”可能会成为进一步的禁锢，等于禁锢住阿谁东西，不去看它。是以我合计要相比严慎，必须靠专科的心理治愈师惨酷个体的具体的办法。

父母爱孩子

其实是高度社会性的行径

《中国新闻周刊》：梁鸿在她的书里还惨酷了一个不雅点，许多东谈主合计轰动或者难以领受。她说“父母并不是无缺的，每个东谈主皆是自利的、有限的。咱们莫得那么伟大，咱们的爱莫得那么辽远，对待孩子，咱们是有条款的，以致是罪过的”。你若何解析和看待这句话？你认为“亲子”究竟是若何一种关系和流畅？

项飙：梁鸿敦厚的这段话确定是基于她我方的反念念，是她我方作为母亲的一个解析，并不是对于亲子关系的一个总体结论，而是一个批判性的看法。

咱们对父爱母爱有一种白嫩性的遐想，杰出是当社会活命内部的不褂讪、不可测越来越多，东谈主们越会对一些事情产生无条款的地谈真贵。在中国当今的情况下，婚配情感是很不褂讪的，巨匠不太敬佩稳定的爱，然后对亲子之爱的关注越来越深，对血统关系的强调远远超出了配偶之间基于心灵荡漾、基于共同理想的亲密关系，这个是中国度庭的一个病笃变化，跟五四以来的主流精神是不太同样的。

是以我认为梁鸿敦厚这段话，在这个道理上是一个很好的警悟，等于咱们要从这种真贵当中脱离出来。父母爱孩子，其实是一个高度社会性的行径，只不外用一种血统性包装起来，你但愿孩子见效，这个见效根底不是你我方界说的，而是社会的生机，你把孩子往阿谁标的推，推得如斯不遗余力，你合计你是爱他，但事实上你是被社会傍边的。况兼在巨匠合计活命被挤压、我方的自主性受到动摇的时候，这也成了一种抵偿，我为你作念决定，我殉难我方来为你好，你必须领受，讲得从邡极少，这是一种自主性能动性的投射、一种误会的权益。

《中国新闻周刊》：由此蔓延，其竣事在“原生家庭”照旧成了一个流行词，一定进程上成为一个带有原罪的归罪对象。你若何看这个征象？

项飙：原生家庭这个说法，一方面我合计是代表了后生东谈主但愿对我方的人命赢得愈加具体的解析的愿望，另一方面我又对其使用到当今这个进程合手有保留立场。这里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原生家庭变成终极归因之后，中间特别丰富和复杂的经过——统共这个词的成长履历、更大的社会结构、各式各样的或然性要素等等——皆忽略掉了，这其实蛮危机的，亦然酿成代际关系焦灼的要素之一，底本代际关系可能莫得那么糟。另一个是把原生家庭手脚终极归因，其实是我方失去了一些能动性，有极少把这个使命给淡化了。

《中国新闻周刊》：你我方亦然一位父亲，在犬子的成长和训诫经过中，你有过和有着什么矛盾与窘境吗？你和犬子之间的相处和交流模式是什么样的？

项飙：她当今14岁，快15岁了，我跟她最大的矛盾等于对于手机和外交媒体的使用时候，这是全寰宇家长皆面对的问题。我的一个想法是只可劝说，反复地耐烦肠劝说，能劝到什么进程劝到什么进程，不可够强制，强制是莫得成果的，况兼可能会有反成果。

她大略最差的是12岁后半段到14岁前半段那两年，对学习很不上心，当今我合计略微地有极少点向上了。

《中国新闻周刊》：作为一个中国父亲，你会为她对学习不上心而惊愕吗？

项飙：惊愕自然也有，然则我又知谈惊愕是莫得道理的、莫得效的，我的惊愕只可给统共这个词家庭和活命制造焦灼感，而不会因为我惊愕她就考究学习，这个关联性为零，更可能为负数。

到当今为止，我是合计她照旧相比孩子的那种嗅觉，更爱玩儿，看不到学习内部的乐趣，是以有可能改日的一两年内会有些大的转换，但也有可能不转换了，那等于走非学术的谈路，上职校呗。自然跟国内有极少不同样，因为咱们在柏林，统共这个词环境不太有学习的那种压力，我也相比领受德国的一个想法，等于如果孩子的才调在另外的方面，你将就他学习的道理不大。

活命的立场和款式

不错口角英杰主见的

《中国新闻周刊》：你说柏林的环境不太有学习压力，这可能在许多东谈主听来不算出乎猜测，毕竟东谈主们在反念念中国乃至东亚训诫时正常以德国、北欧等为对照。不外任何社会皆有分层，即使再感性、对等地看待统共职业和身份，像你这样的学者在德国也照旧受东谈主尊敬的吧？东谈主们对于一位学者和一位蓝领总照旧有所互异吧？家长对孩子的生机，乃至孩子的自我生机，应该莫得东谈主会自然地得意选拔后者。

项飙：这不是得意不肯意的问题。我不肯意我我方长成这样，然则我有什么办法？我想我应该有更高的成立、赚更多钱，然则如果不试验，为什么要抱着这个得意苦恼？

有东谈主会说，学习是不错通过极力转换的，杰出是在孩子受训诫的阶段。这波及对东谈主的“可塑性”的两种解析：通过多数的补习、进修，自然是不错进步分数的，在这个道理上是可塑的；另一种可塑性是说因为东谈主生的谈路很长，东谈主要通过不同的教训束缚发现我方的深嗜和才调。这两种可塑性在践诺中有点互斥，比如当今的高强度补习，一方面合计孩子在此刻是可塑的，千万不可失去机会，另一方面则是一定要塑成某一种面目，要收拢的机会唯惟一种，其他的皆不算，皆是干扰。

这跟环境有很大关系。如果你的身边充满各式补习班，家长群里相互先容进步收货的各式技巧，那你就会往这边想。如果你在的环境里从来莫得东谈主说这些，孩子之间也不说这些，那你想给他补习也莫得机会。另外，如果有东谈主50岁上大学，有东谈主40岁从银行离职去当农民，你看到的可塑性也不同样。

对于阶级，如果要作念东谈主口收入统计，那我可能是属于高阶级。然则在日常活命里，这个统计看法究竟在多猛进程上会影响你的感知和方案，又和具体环境推敲系。“阶级”底本是个综合看法，的确落到活命当中主如果通过跟左近的东谈主束缚相比才意志到。让阶级意志变得杰出激烈的是对阶级下坠的怯怯，看见比我方低的东谈主合计他们谢却易，其实是请示我方不可掉到那里去。如果活命里莫得什么可比的，巨匠的基本需求得到相对褂讪的自豪，阶级就不会成为庸碌计划的一个病笃要素，东谈主们更自然计划到的可能是具体的活命立场、作风、情性。比如咱们见到光鲜的东谈主物，他的活命矫揉造作特别拧巴，那咱们不太吝惜，同期一些东谈主收入比咱们低，然则他们充满人命力，很真义很幽默，咱们也收视返听。

自然，让荣幸字据我方的意志转弯，这是一种选拔、一种活法。通过独特的极力在一定进程上是不错让荣幸转弯的，这是一种英杰主见式的活命立场，有很大的能量。这里一个特真义的事情是，这样的英杰主见活命款式和非英杰主见的活命款式，存在着一个抒发的不合称。因为英杰主见的款式有很强的一元预设，认定东谈主等于让我方过得越来越好，赢得更多东谈主的认同；如果一个东谈主合计情性比钱病笃，这个东谈主等于失实或生动的。再者，英杰主见需要很强的能量去守护，谢却忍看重力的散播，是以市面上的英杰主见不雅点特别强势、特别“雄辩”，非英杰主见的不雅点不仅不合，况兼是一种谈德上的挑战，是阻挠。“内卷”者最大的敌东谈主不是跟他竞争的“内卷”者，而是不跟他竞争的东谈主，英杰主见者最厌烦的口角英杰主见者，因为后者说有另外的可能。

《中国新闻周刊》：但现阶段而言，活命的基本需求尚未达到精深自豪和褂讪的水平，英杰主见活命立场仍在很猛进程上裹带着大部分东谈主，包括青少年。比如林小英训诫不雅察县中孩子时，那些孩子从插足县中就产生了自卑感，再比如作者黄灯笔下的二本学生、职校学生。他们不知谈我方的改日在那里，也不知谈我方若何样去建构我方的改日。是以在本体层面，你对这些孩子有什么建议？在重大的试验眼前，他们该若何办？若何成长出一个健康的内心和健全的精神，若何找到我方的改日？

项飙：我不错讲一下我方的例子。如果1987年我初中毕业时，温州一家陶瓷厂的技校按期招生的话，我等于阿谁技校的一个学生，两三年之后就在这个工场当工东谈主。技校不是职业高中，属于地谈的技巧培训，不算妥贴训诫，是以招生不正常，因为那年没招，我才读了普通高中。不错遐想，作为技校生的我会连续大东谈主们的一些解释来说我方——“不是念书的料”“莫得后劲”“上了高中又考不上大学会更艰辛”等等，我也很可能会用“工业废品”这样的话自嘲。然则不是确凿合计我方等于被淘汰了，合计我方的活命里莫得情性了，那还确凿不一定。

对我来说，最大的烦扰可能是来夸口东谈主和那些比我混得好的东谈主对我的深切爱怜、愁肠疾首，以及束缚要帮我、给我出主意的那些事。直到当今还会有这种情况，有东谈主说“你干得那么苦，望望别东谈主皆混成什么样，他们的活命比你好多了”。我能说什么呢？他们彰着莫得深嗜要“认得”我，了解我究竟要干什么。他们仅仅要抒发他们的不认同，是以我也只可感谢柔软，同期说我确乎莫得那种才调混得好，然则我合计我在作念我方选拔的事情。

我不错送给孩子的一句话是，认命不认输。在我的印象中，狭隘失败的见效者有更高的抑郁风险，而不是所谓失败者。

《中国新闻周刊》：事实上不仅是这些孩子，北大徐凯文训诫作念过的一项调研自满，就连北大的学生也有40％合计东谈主生莫得道理和能源，渺茫而虚无，他称之为“空腹病”。你认为这种“空腹病”为何会如斯精深？它是一种现代特有的症候吗？今天的孩子们要若何作念才能远隔“空腹病”？

项飙：“空腹病”是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心内部莫得深嗜、心理和冲动，不知谈我方想作念什么，什么事情皆拿不定主意，不可够给我方找到标的。然则“空腹病”的原因并不在于“空腹”，而是一眼看去左近皆是空的，统共这个词寰宇莫得真义的内容，莫得可作念的事情。

是以成长环境照旧很病笃的。如果你出来在街上逛，去组织一个晚会，有真实的一又友，拉一帮东谈主唱歌、打牌、漫把稳缘地聊天，更容易合计活命内部有许多真义的东西。不然，24小时的活命不错透顶被短视频填满，然则不知谈不错作念什么，不知谈找谁玩，不知谈若何给我方找乐，这个空跟内心的空是一致的。

发于2026.1.19总第122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项飙：年青东谈主包袱了多数的生机与注目